第150章 人癡樓空
關燈
小
中
大
“怎麽會這樣……”
皇後坐在椅子上,黯淡無光的眼眸倒映着燭芯的暗光,臉色蒼白,血色淺淡的唇瓣微微顫了顫。
回到梧桐閣已經過去了三個時辰了,眼看着天色也漸漸沉了下來,皇後卻是一直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語,完全沒有要睡下的意思,桌面上還放着宮女端進來的飯菜,早已不再冒熱氣了。
“為什麽要幫她?為什麽要……背叛我?”
淚水悄然滑落,皇後卻毫無反應,腦海裏還在回放着下午在華安殿內發生的事。
皇後怎麽也想不明白,熹妃從冷宮出來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,而她那費盡心思好不容易才養大了的龍政和,怎麽會在這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裏被熹妃勾引了去——而且她的乖兒子,竟為了保熹妃公然頂撞她,而且還說她才是毒害康成帝的兇手!
皇後想着想着,心堵得更慌了,眼淚一顆顆地往下滑,她怎麽也想不明白,龍政和怎麽就會向着熹妃了?
而且還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是,龍政和怎麽會知道靜妃也是她殺的?
皇後皺了皺眉,雙眼依舊盯着燭芯出神,空洞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慌亂——難不成熹妃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計劃,所以才把自己最寶貝的兒子給勾引走了?還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了他?
她所做的一切雖然惡毒,但她也是為了他好啊——但如今他全都知道了,他得對她有多失望?他會不會再也不理她了?
想到這,皇後的心就一陣難受,低聲嘤嘤地哭着,怎麽也不相信龍政和竟會用這麽一副嚴肅又堅決的模樣來質問她,甚至把她推上絕路。
“政和……你怎麽會變成這樣……”
皇後好不容易才冷靜了下來,如今又被這些個想不通的問題給折磨得打回了原樣,搭在托盤上的手一滑,不小心把勺子打碎在地,發出清脆的聲響,但她卻無心理會,只用手捂着臉,低聲哭着。
眼看着龍惠連和龍允暮越走越近,皇後不可能猜不到他們的陰謀詭計——她曾想過用藥去控制龍政和,卻不見成效。
無奈之下,皇後只能選擇在龍惠連和龍允暮合謀謀反前,铤而走險,毒死康成帝,讓龍政和上位——只要龍政和安安穩穩地坐上那把龍椅,她就是那大權在握的太後了,到那時,龍惠連和龍允暮根本就沒有翻身的機會!
可如今倒好,她千算萬算,都算不到龍政和會被熹妃勾引了去,當康成帝駕崩時,她早已想好了一切來嫁禍給熹妃,不料龍政和卻是一心幫着熹妃來反抗他的母後了,他竟反過來說她才是弑君毒婦——這叫她如何接受!
想當初,她百般讨好康成帝,才有了今日的地位,也有了這等權力,但康成帝不是她一個人的,權力也有可能會被人奪走,唯有她的兒子,才是她的後臺——只要他當上國君,她成了太後,她才有真正的安穩日子過。
然而如今她的兒子竟被一個冷宮女人給奪走了,還反過來指責她,說不定上位了以後第一個要殺的人就是她了——那她還有什麽可指望的?
皇後的心一遍一顫地痛着,眼淚流得更兇了,低聲啜泣着,失手又打翻了一個瓷杯。
梧桐閣裏不時傳來的動靜,外頭的宮女也是知道的,但就是不肯進去查看,——不光是因為太後有命在先,更重要的是,她們都知道皇後如今情緒不穩,指不定一進去,惹得她發了瘋,只怕得會出人命。
宮女們默默地對視一眼,竊竊私語着華安殿內皇後要對熹妃動手的那一幕,不禁生了一陣恐懼,趕緊躲得更遠了,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林媽媽的眉頭皺了起來,甚至趁着她們都躲遠了的時候,悄悄溜了過去。
屋外隐隐約約傳來兩聲貓頭鷹的叫聲,略顯詭異,皇後也漸漸地止住了啜泣,連連嘆了幾口氣,目光總算從燭芯中挪開,幽幽地轉向了窗外的漆黑,卻隐隐約約看到一道矮小的黑色身影。
皇後怔了一下,一愣一愣地站了起來,緩緩走近窗邊,透過窗戶,她看到好幾米外的屋檐下,直直地站着一個人,背有些駝,身體矮小而瘦弱。
只需一眼,皇後便認出來了——那是平日裏看守偏閣的林媽媽。
皇後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把,生生地疼着,那段塵封已久的記憶,此時像翻湧而出的淚水一樣,不斷地湧現在腦海中,肆無忌憚地刺激着她的神經,過往那段寄人籬下被人肆意欺辱的回憶一幕又一幕地在她眼前浮現,回憶中那道矮小瘦弱的身影也漸漸與眼前這道身影重疊起來,皇後忍不住哭出聲來,一雙唇瓣顫抖着張開,卻始終沒有力氣喊出一個音節來。
若說皇後先前的傷心不過是因為失去了最為重要的兒子龍政和,那此時的傷心是因為記起了最為黑暗的一段記憶,還有如今這為了掩人耳目,明知至親至近的人站在眼前,用渴望的目光看着她,她也不能喊那人一聲——因為她知道,一旦她喊了出來,等待她的将會是什麽。
林媽媽靜靜地站在屋檐下,她已鼓足了勇氣暫時離開偏閣,只為打聽皇後的情況;她也已冒着風險溜了過來,只為看看她是否安好;可如今她卻只能遠遠地看着皇後崩潰似的失聲痛哭,不敢再靠近半步。
她知道她的出現,總會給皇後帶來無盡的痛,她會逼着她記起過往的一點一滴——這也是為什麽她甘願守着偏遠的閣樓,從不主動出現在她眼前的原因。
于她們而言,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生和死,而是如今眼前這般,明知對面站着的是心念已久的人,卻不能開口喊上一聲,只能任由淚水模糊了雙眼,靜靜地相互凝望着——
一個是不能喊,另一個則是喊不了。
林媽媽的眼睛也有些濕潤,但還是不敢再邁出半步,也張開了嘴,想說些什麽,卻動了好幾下,也沒有說出半個字來,最終消散在空氣中的,只有一聲飽含着千愁萬恨的怨懑。
遠遠傳來一陣細微腳步聲,林媽媽一怔,也來不及與皇後揮手道別了,貓着身子就趕緊溜了,只是邊走便抹着眼淚。
皇後的心又是一陣抽搐的痛,但也無奈,目送着林媽媽離開後,才一邊抹着眼淚一邊離開窗戶邊,窩回椅子上,一聲哀嘆和着一聲啜泣,悲痛異常。
腳步聲似乎大了些許,也漸漸地近了,皇後往窗戶處瞥了一眼,只看到若有若無的微光,似乎是打着燈籠巡夜的姑姑宮女罷了。
皇後垂了垂眸,揉了揉紅紅的眼眶,如今靜谧無人的梧桐閣與以往的熱鬧大不相同,皇後不由得又是一聲悲嘆。
“方才聽那夏嬷嬷說,大理寺那頭似乎有發現了。”
“怎的,是查到了什麽證據不成?”
那宮女的聲音有些小,但皇後還是聽到了她語氣中滿是興趣,而這個話題恰好也是說到了皇後的心坎上,于是她的心忍不住又顫了一下,屏住呼吸,豎起耳朵聽了起來。
“證據是有了,只是……”
宮女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,緊接着就是一聲“噓”,似乎是讓另一個宮女注意有沒有人在偷聽似的,頓了片刻,把皇後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上了,才小聲地繼續道:“只是那證據,可都是指認皇後娘娘才是毒害皇上的真兇呢……”
“天哪……怎會這樣?”
或許是因為驚訝,另一個宮女的聲音突然之間沒有控制好,一瞬間變大了,緊接着就是一聲悶哼,像是被人捂住了嘴,又頓了頓,才低聲道:“看不出來啊,皇後娘娘平日裏可是對誰都是和藹可親的呢——怎會做出如此歹毒的事來?”
皇後的心咯噔一下,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——她不是早已把證據都藏到永寧宮去了嗎,怎麽還會被人發現是她做的?
“這就叫‘人不可貌相’啊——別看皇後娘娘身體嬌小,實際上,呵,野心可大得很呢!”
那宮女的态度倒是應了那句“風吹草倒”,皇後不過才被太後下令關了起來,如今卻敢在背地裏說着皇後的壞話了。
“哎,我和你說啊,皇後娘娘已經熬不了多久了——聽葉公公說,大理寺已經在整理證據了,只要天一亮,判寺大人便會帶人進來,把皇後娘娘捉去大理寺裏審了!”
“啊?竟然這麽快?”
宮女又是一聲驚呼,和另一個幸災樂禍似的宮女不一樣,她的語氣裏卻是充滿了不可置信,但很快就轉為了擔憂:“大理寺可不是什麽好地方——你看那賢……白答應才進去多久就瘋掉了?”
皇後的臉色猛地一白,她在位好歹也有十幾年了,大理寺裏逼供的手段她也有耳聞——那可不是鬧着玩兒的。
“可不是麽——你沒聽說昨日策王妃寡言少語了麽?就是因為在大理寺裏頭吃了苦呢!”
另一個宮女得意一笑,似乎是在靠近梧桐閣了,聲音也随着腳步聲一同變大,像是在故意告訴皇後一般:“自從去年那少卿大人上任了以後,逼供的手段多了幾樣,可一個個的都比以前的狠多了——”
皇後的臉色又是一變,不由得驚恐地看向窗外,聽着的全是那宮女一一道來的聞所未聞的嚴刑逼供——什麽把針插進指甲縫裏、還有用梳子把肉一絲絲地刮下來、還有各種新型恐怖的死法……
“不……不可能!”
皇後聽得直冒冷汗,大口大口地喘着氣,才壓下去的恐懼突然噴湧而出——
“哎,你聽到了嗎?好像皇後娘娘在說話呢——該不會是被她聽見了吧?”
宮女怔了一下,聲音帶着幾分顫抖,不安地問着另一個膽大的宮女,只見那宮女皺眉一瞥,也“呀”地叫了一聲,趕緊道:“房裏還亮着燈呢,只怕是皇後娘娘還沒睡下,我們也趕緊走吧——免得……免得明天以後,皇後娘娘被折磨死了,會變成冤魂找咱們算賬的呢!”
“你們……給本宮回來!”
皇後慘白着一張臉,撲向了窗邊,惡狠狠地瞪着已快步走遠的宮女,尖聲叫道,可那兩個宮女卻是頭也不回,只加快了離開的步伐,眼看着就不見了身影。
“這怎麽可能……這怎麽可能!”
皇後的雙手捂在腦袋的兩邊,跌跌撞撞地退回到屋子裏頭,淚水一瞬間奪眶而出,被模糊的視線裏,浮現的是她曾跪在暴風雨中挨着鞭子的凄慘;還有被人按在板凳上一顆顆地拔掉指甲的恐怖——
“我受盡了苦難,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這地位,卻落得如此下場——為什麽我機關算盡,卻也只是一場空?”
皇後一屁股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起來,藏在心底的恐懼被方才那兩名宮女的三言兩語徹底激發了出來,再加上今日發生的一幕幕,她還有什麽理由去說服自己,她還是安然無恙的?
“我是皇後——我是高高在上的皇後啊!怎麽可能會被你們這群白眼狼随意踐踏!”
皇後的左手死死地抓住胸前的衣裳,握着帕子的右手用力地捶着地,還一邊嘶聲裂肺地哭着。
“嚴舒蘭你個賤人!哈哈哈!你贏了,你終于贏了——你把我最重要的東西奪走了,你開心了嗎?”
也不知是悲極生樂,還是皇後已經瘋掉了,此時她一邊流着淚,一邊大聲地笑了起來,尖銳的聲音夾雜着無盡的怨恨,讓人聽了不禁打了冷顫:
“還有你們——你們這群狼心狗肺的東西!畜生!我就算死,也不會讓你們這群狗東西有侮辱我的機會!”
“我還是那個要風得風,要雨得雨的皇後——我永遠都是皇後!”
“我要讓你們抓不到我,也找不到我——永遠也找不到!我看你們還怎麽害我!”
皇後一邊哭着,一邊笑着,手腳并用地爬到了桌子邊上,扶着椅子站了起來,一手抄起桌子上的蠟燭,像是得到了傳世珍寶似的,黯淡的雙眼一瞬間放了光——
“對……我現在就要去死——我不會讓你們有欺負我的機會!”
“你們給我等着吧!我一定不會放過你們這群狗東西的——我做鬼也不會讓你們好過!”
皇後吼了幾聲,在屋子裏興奮地跑了起來,手中揮舞着的燭芯很快就引燃了垂簾。
“燒吧!燒得越旺越好!我要他們看着我在大火中得到自由,而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我離開,他們永遠也害不到我了!”
漸漸蹿起的火苗讓皇後更加興奮了,笑聲也大了起來,乾脆就在屋子裏跳起舞來了。
“哈哈哈,我是皇後,我是鳳凰——鳳凰就該浴火重生!”
“沒錯!我要開始我的新生活了,而你們只能看着我快活!”
皇後癡癡地笑着,又引燃了床褥和窗簾,很快地就被越蹿越高的火苗包圍了,她卻更加興奮了,把外袍一脫,又用蠟燭點燃了,竟當成披帛似的揮舞了起來,嘴裏還一邊叫着些痛快至極的話。
屋內的火光映着皇後遍布淚痕的臉龐,直到有一人般高的火苗把皇後徹底圍了起來時,她也筋疲力盡了,跌坐在地上,看着越燒越旺的大火,癡癡地笑了:“龍湛……對不起……真的對不起……我來陪你了……對……只有我……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